走進亞洲頂尖智慧醫院：SGH 總裁陳向勤擘畫「虛實整合」轉型藍圖

新加坡中央醫院（Singapore General Hospital，SGH）成立於 1821 年，是新加坡歷史最悠久、規模最大的公立綜合醫院，提供超過 50 種臨床專科服務，院區內設有 5 個國家級專科中心。目前 SGH 隸屬於新加坡最大公營醫療集團 —— 新加坡保健服務集團（SingHealth），不僅是該體系的旗艦醫院，也是國內最頂尖的教學醫院與醫療轉診中心。憑藉其享譽國際的醫療照護品質、卓越的臨床研究與醫學教育、以及極具前瞻性的數位轉型與智慧醫療布局，SGH 在美國《新聞週刊》（Newsweek）的世界最佳醫院（World’s Best Hospitals）評比中一直穩居前列，更連續 8 年成為全亞洲排名最高的醫院¹。

根據世界衛生組織（WHO）的預測，到 2030 年，全球將面臨約 1,100 萬名醫護人員短缺²；與此同時，有市場分析指屆時全球醫療支出將突破 15 兆美元，顯示醫療需求與成本將持續攀升³。加上人口高齡化、慢性病負擔加重等因素多重夾擊，各國醫療體系皆正面對前所未有的嚴峻挑戰。對此，SGH 總裁陳向勤教授（Prof. Tan Hiang Khoon）在接受《基因線上》專訪時直言，過去依靠擴建醫院與增加人力的傳統應對模式已走入死胡同。他強調，未來的醫療機構若要在變局中生存，關鍵不僅在於醫療科技創新發明，更在於能否具備將這些成果「規模化」落地的核心能力。

亞洲醫療體系效率領先全球，唯超高齡社會恐成難解死結

根據彭博醫療效率指數（Bloomberg Healthcare Efficiency Index）的長期追蹤與評估，全世界醫療效率最高的四個經濟體全數座落於亞洲，分別為新加坡、香港、韓國與台灣。因此陳向勤總裁堅信：「我們（亞洲）有在做對的事（We are doing something right）。」他進一步說明，榜單的核心指標是衡量各國人均醫療成本及醫療衛生支出佔本地生產總值（GDP）的比例，並將其與國民預期壽命作交叉比對。相較於美國每年投入超過 17% 的 GDP，卻屢屢面臨醫療照護成效不均、健康指標不如預期的窘境，這四個亞洲區域僅運用了約 4% 至 6% 的 GDP，便成功締造領先全球的國民預期壽命⁴。這種以極低資本支出結構持續提供高品質臨床照護的體系，無疑是亞洲醫療模式的共同驕傲。

不過，在傲視全球的營運效率背後，這些亞洲經濟體不約而同正迎來一場無法迴避的人口結構轉變。陳向勤指出，這四個區域目前皆面臨超高齡社會帶來的嚴峻考驗⁵，且隨之而來的多重危機彼此交織、互為因果，進而演變成一個難以解開的結構性困局：

• 慢性病負擔加劇與照護成本失控：人口結構的快速老化大幅加重了慢性疾病的整體社會負擔，龐大的長期照護與反覆就醫需求使醫療體系營運成本急遽上升，導致原本已十分緊繃醫療公衛預算更為捉襟見肘。
• 醫護短缺與職業倦怠的雙重夾擊：當急遽攀升的醫療需求遇上全球人力市場緊縮，使臨床人力短缺問題進一步惡化，導致第一線醫護人員面臨嚴重的職業倦怠與身心耗損。
• 醫療碳排與環境永續的潛在危機：醫療產業的碳排放約占全球溫室氣體排放量 5%，若死守傳統思維，為了因應高齡化社會的需求而一味擴建醫院，恐對環境生態與永續發展造成難以挽回的負面衝擊。

借鏡台灣經驗：產醫高度接軌的轉化優勢

除了上述四大經濟體以外，這些由人口結構轉變衍生出來的結構性醫療難題也正同樣困擾其他亞洲國家。有鑑於此，要尋求突圍之道，彼此學習與交流成功經驗便顯得尤為重要。當被問及台灣的醫療體系有哪些地方值得新加坡借鏡時，陳向勤首先對台灣的醫療基礎建設與產研轉化量能給予極高評價：「台灣的健保人口覆蓋率幾近百分之百，誠然值得國人引以為傲。此外，台灣醫療系統能快速創新以應對挑戰，同樣令人印象深刻。」

陳向勤認為，台灣之所以具備卓越的應變能力，關鍵在於醫療機構與產業夥伴間的緊密協作。在台灣的醫療科技生態圈中，當第一線醫護人員針對臨床痛點提出創新構想時，企業與製造商往往能在研發初期便介入評估和提供協助。這條涵蓋早期概念發想、臨床場域驗證、制定醫療規定到大規模量產的完整價值鏈，在台灣已運行得非常順暢。他強調，這種產研醫高度串聯能將本土醫療點子迅速規模化的能力，不僅形塑了台灣的獨特優勢，也為其他正面對醫療轉型挑戰的亞洲國家提供了值得借鏡的典範。

數據會說話：SGH 醫療創新的三大「智慧支柱」

為了讓創新概念不再流於紙上談兵，而是能轉化為臨床解決方案，真正嘉惠病人與醫護人員，SGH 將數位轉型與智慧醫療的發展藍圖聚焦於三大營運支柱，並打造出多項可規模化的應用：

• 智慧營運（Smart Operations）：SGH 大量導入機器人流程自動化（RPA）系統，藉以精簡繁瑣且高度重複的數位行政流程。這套方案由前線員工根據其實務痛點發起，而他們也參與了後續的研發歷程。在短短兩年間，新系統便為醫院省下超過 84,000 小時的人力工時，並創造出價值約 300 萬新加坡幣（約新台幣 7,500 萬元）的生產力效益，讓行政與醫護人員能從枯燥無味的文書工作中解脫，繼而專注於更有價值的事務。
• 智慧服務（Smart Services）：因應新加坡獨特的多語言環境——包含馬來語、英語、華語和坦米爾語四種官方語言，以及融合在地特色詞彙的「新加坡式英語（Singlish）」，SGH 研發出名為 Note Buddy 的人工智慧語音助理（Ambient AI Scribe）。該系統具備多聲道辨識功能，以處理多人同時講話的場景，並已支援四大官方語言及粵語（現正規劃納入閩南語）。這項工具可大幅減少醫師緊盯螢幕鍵入病歷的時間，讓他們能與病人有更多眼神交流，使醫患互動更有溫度。
• 智慧照護（Smart Care）：SGH 致力將臨床痛點轉化為創新醫療方案。其研發團隊受兒童發光玩具啟發，並透過工程師深入手術室的跨界觀察，打造出適用於深層手術腔的 KLARO 靈活手術燈，目前已通過多國認證並外銷至 20 多個國家。此外，面對單次治療成本高達 12,000 新幣（約新台幣 30 萬元）的多重抗藥性細菌感染，SGH 推出 iACT 測試平台，能在 48 小時內篩選出價格較親民且療效顯著的抗生素組合，為缺乏標準療法的患者提供救治方案。

跨越「死亡之谷」：SGH 破局而出的四大創新基石

在締造了這一系列卓越成果後，SGH 團隊並未因此自滿。當被問及醫院為何能在智慧醫療領域持續突破時，陳向勤總裁引用中文俗諺「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來形容當前高壓且瞬息萬變的醫療環境。他坦言：「隨著科技更迭的週期愈來愈短，醫療機構不得不以史無前例的速度吸收新技術。因此相比起創新能力，學習、適應並落實創新的能力甚至更為重要。」

然而，當今醫療體系本就承受著極大壓力，而變革本質上也伴隨著壓力。即便醫院立意良善地想要利用新科技來為醫護人員「減壓」，若推動方式不當或缺乏有效溝通，盲目導入數位工具反而會使第一線員工徒增壓力，甚至引發嚴重的行政摩擦，結果弄巧成拙。對此，陳向勤認為，破局的關鍵在於建立良性的協調機制，讓醫療院所能輕鬆導入創新解決方案，甚至偶爾共同參與研發創造的過程——無論是與產業夥伴攜手合作，抑或是自主從頭研發。總而言之，任何傑出的創新構想，若無法順利實現規模化應用，終將難逃陷入「死亡之谷（Valley of death）」的厄運。

為確保創新能真正落地，SGH 團隊秉持四大原則，務求將概念有效轉化為臨床影響力：

• 精準定義問題：創新應源自臨床第一線的實際需求，好比挑出「鞋子裡的沙子（Pebbles in the shoe）」。SGH 導入設計思考與旅程地圖，嚴格篩選出反覆發生、具備實質影響力且確實可解的臨床難題。  
• 賦能前線人員：建立「臨床創新者（Clinician-innovators）」專屬職涯發展路徑，確保醫護人員擁有專屬且不受干擾的研發時間，在致力創新的同時兼顧專業職涯推展。
• 深化跨界合作：打破領域藩籬，將數據科學家與工程師等專業人才直接編入臨床團隊，積極培養兼具醫療與科技思維的「雙語思考者（Bilingual thinkers）」。此外，SGH 於 2023 年 9 月成立 ALICE 創新卓越中心，為早期原型開發與資源對接提供全面支持⁶。
• 形塑創新文化：著重技術落實與後續推廣，透過職務重新設計（Job re-design）與系統性的變革管理，協助員工在數位轉型中奠定新價值，從而降低對新科技的排斥感。

放眼未來：以數位核心驅動虛實整合

在擘畫 SGH 的未來醫療發展藍圖時，陳向勤總裁指出，醫療體系若要實現永續營運，就必須徹底顛覆傳統的建築幾何學與空間設計邏輯。傳統的作法往往是先蓋好一座龐大的實體醫院大樓，事後才將各類網路設施與數位系統硬接併入建築物之中。然而，面對日益龐大的照護需求與席捲而來的數位自動化巨浪，這種受限於鋼筋水泥框架的舊思維已難以為繼。因此他另闢蹊徑，提倡「數位優先（Digital-first）」的新模式，致力打造「虛實整合（Phygital）」的智慧醫院⁷。在這種全新的設計典範中，醫院必須先奠定強大的「數位核心」，讓數位系統引領實體基礎設施的建設方向，而實體建築則是為了承載與支援這些數位創新而存在。

為了落實虛實整合的架構，醫院決策層在規劃與升級院區設施時，必須在空間維度上進行高度針對性的戰略協調。訪問中陳向勤便舉例說明了這套以數位為核心的新思維如何形塑 SGH 的實體空間設計：

• 適應自動化的空間規格：包含走廊寬度、建物整體格局與電力設施配置，皆需在初始設計階段即全面考量自主移動機器人（AMR）與 AI 物流系統的運作需求。
• 與機器人照護兼容的硬體配套：病房與病床的設計必須配合機器人照護作業，而全院的網路基礎設施則應無縫串聯各類物聯網（IoT）裝置設備與自動化流程。

時至今日，虛實整合的藍圖已在 SGH 院區內轉化為具體的日常運作模式。院方特別部署了一支暱稱為「Swifties」的智能自主移動機器人隊伍，穿梭於 SGH 與 SingHealth 各棟建築之間專責運送藥品與無菌手術器材。這群「Swifties」能自動搭乘電梯、解鎖電子門並靈活避開走廊人流，順利承接了大量重複且體力負擔沉重的物流工作。這項改變成功解放了醫療支援人員，讓他們得以將時間與心力重新投注於更重要且極具時效性的臨床照護任務之中。

跨越高牆：走進社區邁向無邊界醫院

隨著「數位優先」的基礎設施陸續到位，SGH 便能憑藉這座虛實整合的架構踏出下一步，與周邊社區深度連結，朝向「無邊界醫院（Borderless Hospital）」的理想穩步邁進。陳向勤指出，傳統醫療模式長久以來偏向被動並以設施為本，習慣「先蓋好醫院，然後讓病患自行到院就診」。然而，若要在人口高齡化的浪潮下屹立不倒，醫療服務網絡必須擺脫實體牆垣的束縛，推動照護模式的去中心化轉型。

具體而言，「無邊界醫院」的核心願景在於把醫院的專業醫療量能延伸至社區。在執行面上，這代表醫院需將部分專科照護服務移出傳統院區，透過建立完備的遠端監測機制以及居家數位照護規範，在不犧牲服務品質的前提下，讓病患免於舟車勞頓，安坐家中也能接受複雜的醫療追蹤。此舉不僅有助提升病患的生活品質，更能將珍貴的病床資源保留給更有需要的急重症病患。

健康新加坡從源頭做起：社會處方與「Healthier SG」計畫

在陳向勤的宏觀視野中，人口高齡化所引發的種種挑戰是環環相扣的。慢性病患者增加導致醫療開支急遽膨脹，同時加劇醫護人力匱乏與過勞現象。再者，從永續發展的角度來看，目前醫療產業的溫室氣體排放量佔全球碳排總量約 5%，傳統不斷擴張實體設施的模式對環境與氣候無疑是弊多於利。面對這個一牽一髮而動全身的惡性循環，唯有盡力從源頭防止疾病發生，延長民眾的健康壽命，方能帶動正向的連鎖改變，從而力挽狂瀾。

這套理念與新加坡政府近年積極推動的《健康新加坡》（Healthier SG）計畫的核心精神不謀而合⁸。這項改革旨在重構整個醫療體系的運作邏輯，使其從「治療導向」轉為「關係導向」與「預防導向」。透過將照護防線前移至預防醫學，並串聯全科醫師（GPs）與社區基層組織，共同築起堅實的全國健康防護網。

為減輕醫療系統的負荷，新加坡亦將「社會處方（Social Prescribing）」導入初級醫療流程。舉例來說，當一位長者到診所求診時，若已呈現早期衰弱或社會孤立的徵兆，醫師除開立常規藥物外，也會提供個人化的「社會照護方案」，當中包含規律運動、舞蹈課程、烹飪班或社區園藝小組等多元活動。隨後 SingHealth 的健康福祉協調員（Wellbeing coordinators）會主動介入，引導長者對接鄰里活動中心等在地資源，幫助他們於熟悉的生活環境中恢復體力與建立社交連結。透過社會處方與社區網絡的深度整合，醫療體系得以協助民眾更長久地維持健康與生活自理能力，並減少對急重症醫療的依賴。這不僅能減緩醫療支出的成長速度，也實現了將健康照護延伸至社區的「醫療無邊界」願景。

迎向高齡化大時代，適應力與規模化量能是逆境致勝關鍵

總結整個專訪，陳向勤總裁傳遞了一個極其明確的訊息：面對人口持續高齡化、勞動力嚴重短缺與資源緊縮的大時代，全球醫療產業最欠缺的並不是天馬行空的創新點子，而是如何建立起一套能迅速學習、靈活適應、有效落地，並將創新構想轉化為永續運作模式的系統化能力。展望未來的醫療變局，能在產業競逐中脫穎而出的機構，不一定是最早開發出顛覆性技術的先驅者，而是展現出卓越的組織敏捷度、能將創新規模化並融入真實臨床場域的實踐者。 誠如他一再強調的格言「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在快速演進的科技浪潮中，唯有勇於打破傳統包袱、積極開創虛實整合與去中心化照護模式，方能熬過重重挑戰，為未來世代提供更優質的醫療服務。